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缺乏人性化的管理,将成为珠三角地区劳工流失的最大因素 已關閉迴響。

缺乏人性化的管理,将成为珠三角地区劳工流失的最大因素

2012
05.18

新快报记者 黎广 林波

农历2006年底,多数东莞务工人员开始筹划如何买到车票,回家过一个开心的新年。然而,张丽却在为自己的婚姻以及工作问题而发愁。那时,她已怀孕2个多月,但繁重的工作让她开始逐渐吃不消。

进入年关,她所在的餐具制造厂开始不停地加班。“昨晚9点,我们车间还有个女孩晕倒在生产线上。然后我们在9点就提前下班了。好开心啊!”2月5日,张丽对首次见面的记者说,同厂的2000名女工每天要在岗位上呆上13个小时。

“我想离婚。”

“好累,你要等我一下,我先洗个澡。”见记者那天,张丽是下午5时30分下班,到家的时候刚好5时37分。她刚把单车推进昏暗的出租屋,便飞速跑进了最里面的房间找了衣服。“今晚要加班到12点半,现在不洗晚上就实在没精神洗了!”

6点不到,她从浴室出来。紧接着,她端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热好了的饭菜。“这是中午吃剩的。不然,下午一个小时的时间根本没办法做饭。”

28岁的张丽是东莞一家塑胶工业公司的普工。这家工厂主要生产的是塑料和不锈钢的餐具,老板来自台湾。和其他的工人比起来,在包装部工作的她相对轻松一些。

但前不久,她还是因为工作的原因差点导致一场家庭危机———“那时我想离婚。”张丽回忆说,厂里整天加班,本来夫妻关系就不太好的她基本失去了和丈夫沟通的机会。无奈的是,如今自己的身体状况和孩子的成长成了她生活的重点,“想离,哪有这么容易啊。”“我们的工资就是低薪加加班费了。假如整月都不请一天假就有50块钱的‘全勤奖’。”张丽说,“但要拿奖,即使所有的节假日也要上班。”

在自己的床头,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月份的日历———那张16克铜版纸印刷的日历上,从1日到30日,每天都标记着一个数字。张丽解释说,红色的公休和假日上面的数字是当天上班的总时间,平时工作日下面的数字是当天8小时以为的加班时间。

从日历上的标记可以发现,整个2007年一月份,张丽一天都没有休息,仅仅只是1月19日那天没有加班,那也是她一月份工作时间最短的两天中的一天,另一天是元旦。而工作时间最长的是1月3日,当天的工作时间是15小时。“算下来一月份大概能拿2000多块,2月15日领工资,可以过个好年了。”据计算,阿丽一月份的总工作时长是409小时,其中工作时间最多的周是95小时。比《劳动法》规定的每周工作时间44小时多出51小时。也就是说,张丽平均每天的工作时间都在13小时以上。

张丽说,她们每小时的加班费是6元,节假日8元。事实上,这比《劳动法》规定的加班费为正常工资的1.5倍和3倍的钱分别少了0.18元和4.36元。尽管一个月下来,加班费的工资可以远远高出690元的基本工资。

代工厂行规

2006年9月,东莞正式实施了新的东莞最低工资标准,最低工资调高至690元/月,折算每小时为4.12元。此前,东莞的工资标准为574元/月,新标准比原来的上涨了116元。

但在许多普通工人看来,最低工资标准在现实中失去了意义。而更让张丽感到不满的是,“厂里节假日休息的时候是没有工资的,比如春节、“五一”和国庆假期,只要你休息都拿不到那几天的工钱。

她说:“元旦那天,我们的加班费也只有10块钱一个小时。厂里本来说是给我们100块钱让我们做13个小时的,只是所有的女工都不愿干!”

近两年出现的“民工荒”、“技工荒”,激发了管理者对这一现象的重视。一位在当地工作的公司白领说,缺乏人性化的管理是珠三角地区劳工流失的最大因素,而在资本面前,有关法律和规章制度似乎显得苍白无力。“因为与雇主相比,劳工总是处于弱势。”

据统计,截至2006年1月,东莞全市工业企业就业人员299.55万人,名列广东省21个地级市第一位。而至于东莞现在有多少家工厂,仍然没有一个确切的数字。1994年的一份调查显示,当时东莞的工业企业达到了16000家左右。

其中,众多代工厂劳工的超长时间加班成为难以打破的“行业规律”。“这种状况令许多民间劳工权益保护组织密切关注。”当地一位政府官员表示,近年来,虽然当地劳动部门加强了这方面的监管,但很少获得根本性的改变。

在东莞高埗和黄江一带,记者曾潜入一家颇具规模的制鞋厂暗访———这也是东莞少数几家巨型工厂之一,属于台湾的某集团。该公司在东莞主要负责加工生产世界知名的品牌运动鞋,号称有10多万工人,每年营业收入达几百亿元人民币。

“我就盼着那个厂倒闭,它不但消磨我们的生命,还剥削我们的工资。”上个月才从该厂辞职的王顺贵有点气愤地说,很多厂的员工早上6:30就要起来,6时50要到厂门口集合听当日工作计划,7点进厂开始上班,但是厂里只给你算八点钟的工时。

“中午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,最多给你半个小时。至于晚上,忙的时候是一定要加班的!可是即便没有订单,晚上还是经常要加班做其他事。一个员工一天至少要给厂里白干两个小时。”

来自江西的王顺贵算了一笔账———按每个员工一小时4元的加班费来算,10万名员工一天下来所产生的加班费就是80万元,一个月就是2400万元人民币,一年就是上亿元了。而这些,只是该厂在加班费一项所节省的费用。

“这些钱我一辈子都用不完。”他说,其实总公司拨到厂里的工资比工人实际领到的要高。而这笔钱到了员工手上,就会少四分之一左右。“但是这个表格谁也无法看到。”

招工“潜规则”

与忍气吞声孕期还加班的张丽不同,尚未结婚的王顺贵从那家制鞋厂出来后至今还没有找到工作。他恶狠狠地说:“宁愿回老家种地也不进那些‘黑工厂’。”

几个月来,王顺贵一直靠老乡资助度日。在工业园旁边的一家小餐厅里,他谦虚地推说自己不会喝酒。然而我们几杯啤酒下肚后,他显得更加沮丧,“现在没脸回家见父母!”

事实上,如王顺贵一般没学历、没技术的外来打工者不计其数。一旦离开了工厂,他们想再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并不容易。

一些人期望在“人才市场”找到工作。但记者在一家职业介绍所看到,里面只有几张破旧的木桌椅,负责招工的女服务员一直忙着玩弄自己的手机。只有几个人的应聘大厅里,几乎每个角落都能听到她手机里飘出来的音乐。

女服务员的背后是贴满了整个墙面的招工广告,要招的大部分的都是普工。但要进“大厂”,中介费都在100~350元左右。这相当于一个普工10天的工资。

有意思的是,部分招工广告上都写着———“河南人免招,湖南人优先”。据了解,在这些工厂里,湖南人几乎占80%,在管理层,这个比例更高。工作人员解释说:“老乡做领导,会希望自己的员工都是老乡。这样比较好管,特别是加班的时候。”

“最好不要进制鞋厂,如果进了最好不要做拉模或贴底工。”王顺贵向记者介绍说。“他们的工作很惨。”

据了解,贴底是由男普工将鞋面与鞋底用双手的拇指不断按压完成的。在这之前,鞋底要经过高温软化,然后由女工涂药水以及胶水,经过贴底按压后再进烘箱烤干。王顺贵说,“他们的拇指比正常人看起来显得肥大很多,整个拇指都是扁的。由于药水有毒以及高温的关系,手上会起很大的血泡。”

除了贴底以外,拉模(制造鞋底的一道工序)也属于高强度的工种。王顺贵之前的工友陈卫认为:“别说那个活你干不了,就连刚从部队里出来的一米八个头的彪形大汉也未必能干,我也是当兵出来的,反正我是绝对干不了那活。”

难熬的夏季

张丽和王顺贵之前所在的工厂都拒绝透露厂里的任何信息。但记者还是混进了其中的一个食堂———里面至少有两个篮球场般大的面积,整整齐齐地焊住了一排排的桌子和凳子。1×1米的不锈钢饭桌上贴着在该桌就餐员工的姓名,8个人一桌。

那天吃的是白菜、辣椒炒肉和豆腐,还有一盆汤和一大盆米饭。由于饭桌太小,员工不得不把饭碗端在手里。而辣椒炒肉那盆菜里,很难找到肉片。“饭菜太差了,所以很多人宁愿自己在出租屋里做饭吃。”员工告诉记者。“每个月厂里都要扣158块钱的伙食费,但是厂里自己会偷偷抽出50元,只支付100元给承包的餐厅。虽说是两荤两素,但其实都看不到肉。我跟里面的一些人比较熟,看到他们经常用脚来洗青菜。有些吃了几个月的想退餐退宿,但是厂里每年只有两次退餐退宿的申请时间。”

员工吃饭的速度飞快,不到十分钟,回收桶里就堆满了餐具,剩饭剩菜溅了一地。上班没有休息时间,这时不少男员工会跑到工厂门外抽烟,而旁边还站着几只彪悍的狼狗。马路对面,大喇叭里正放着刺耳的流行音乐。

据了解,工人拉的模具一块模具通常几十斤,有些上百斤,都是一个人拉。王顺贵说,拉模工在这个冬天并没有感觉到太大的压力。因为冬季气温低一些,车间里的几台大型排气扇可以对付高温的工作环境。可是夏天终究还是会来,他为原来的工友感到担心。“夏天身上应该是没有一块干的衣服,不知道该怎么办?”

张丽说,尽管一两千元对于很多外地务工的女性来说还具有“诱惑力”,但现实是,这笔钱只够养家糊口。而当地不断上涨的物价也让大家很苦恼。“以前这边的大米只卖七八毛钱一斤,现在便宜的都要一块三。以前5毛一把的青菜,现在一块五才能买到。加上房租等开支,生活成本都在往上涨,但工资却只涨了那么一点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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